陀思妥耶夫斯基在晚年最后一部作品《卡拉马佐夫兄弟》中，最后一次虔诚地表述了自己的信仰，展示了他对存在姿态的最后答案：置身事内去爱，去救赎，去接受上帝的爱，去与人间的兄弟姐妹在一起

这种信仰，对于现代人已经如此遥远——今天的美国所谓的“信教”是彻底而广泛地世俗化后的所谓信仰（只是把thank god当做习惯、口头禅和规则的寄托），而无神论国家则从世俗教会历史出发，认定了宗教信仰是某种麻痹人，让人不对苦难进行有效反抗的鸦片，而被陀认为是存在最终答案的信仰，却不是这样的东西

本期播客从第55分钟开始，以《卡拉马佐夫兄弟》的文本为基础，窥探被陀视为人生最高法则的上帝信仰

但为了松开现代人脑子里时刻紧绷的科学、理性的这根弦，前1小时将先从现代人能理解的角度反驳“科学=真理”的思想钢印

1、科学是一套有关解释客观事实的整体体系，它必然不去解释那些无法确定是不是客观事实的东西——但是，客观事实就等于真理吗？确认并且解释客观事实就等于在探索真理吗？

有没有可能存在客观事实之外的真理呢？

卢梭看到的人的自然性和社会性的矛盾、社会契约论的思想实验、尼采关于奴隶道德的论断、苏格拉底对于理性精神和真善美法则的追求......整个思想脉络、哲学脉络、以及今天被叫做社会科学的学科历史，都不是“客观事实”解释的学说

但你能说这不是真理吗？

这些思想既不描述客观事实，也不解释客观事实，这些思想本身就在形塑和影响文明啊

有没有可能，这些思想的真理性根本不依赖于经验验证，而体现在它们是否成功地使既成现实失去自明性呢？

2、今天的科学在“解释现象”，其核心方法论是决定论，但决定论是真理的最佳形态，乃至于唯一形态吗？

无论自然科学还是社会科学，科学研究都需要满足几件事：

可重复（repeatability）
可解释（explanation）
可预测（prediction）
可干预（intervention）

这四件事，强烈偏好一种结论形式：

“在条件 A 下，更可能出现结果 B”

这就是因果结构。

可是因果之外的问题难道就不是真理，就没有意义吗？

1）尼采对于现代性的批判、马克思对于资本社会的批判、尼采对于奴隶道德的控诉、福柯对于权力的观察......没有任何一个是站在决定论视角的，但你能说这些理论没有意义吗？

2）新的价值、新的目标、新的自我理解，不是被预先的条件所“决定”的，而是在个人行动中被“创造出来”的，决定论的框架很难处理个体自由意志所决定的“创造过程”

3）决定论默认“目标是给定的”，却无法真正告诉你，什么目标值得去追求

4）决定论适合处理大数据，却无法处理例外——而不可预测的例外，才构成伦理与存在的重量

3、科学是否就是客观中立的、不偏不倚的呢？

现代人只记得市场这只看不见的手效率最高，却忘记了经济学之父亚当斯密在看到“实然层面”什么机制在发挥作用的同时，也没忘记为这个合法性立法——繁荣和效率高不是具备天然正义性，可以自动成为人类社会目标的东西，是因为物质繁荣解决了穷困所导致的人与人之间最激烈的斗争，让美德有可能显现，它才具备正当性

现代人只记得物理学解释力进步过程中，让我们能掌控生产力改造自然了，却忘记了物理学整个进步过程就需要求真求实的探索精神——这种精神本身不是科学本身能建立起来的

我们都忘了：科学的所有实践之所以能够成立，本身就依赖于一些价值前提

也就是说：科学不仅不能等同于真理，而且它本身就站在真理判断之内——有了这些价值前提的成立，科学才能诞生，能发展

4、科学不能为你的生命提供意义源泉、最高法则

它能在你拥有目标之后告诉你，根据已有研究结论，你可以怎样靠近这个目标

但当你迷茫空虚无法生成生命意义时，科学无能为力

它能归总所有历史叙述，告诉你曾经人们的道德法则是什么，来到现代社会后经历了什么演变，但它不可能告诉你，你在万般矛盾中，在听到的各种各样的声音中，如何为自己的心动选择准绳，那么多声音，你听哪一个呢？

好了，但愿以上4条反驳能松动你的土壤，让你不再拒斥《卡拉马佐夫兄弟》中的宗教文本，我们现在开始看陀的宗教观吧

在陀所信奉的这个最高世界中，上帝并不是苦难的发起者，也根本不可能跟自己的受众说苦难有意义，别反抗，忍一忍，终点一定不是苦难——苦难不是造物主的制造，而是这个世界已经有了裂痕的证据，苦难不是要被解释为有意义的东西，不是要被美化的东西，而是世界本身有罪恶出现了

世俗宗教是不是总美化苦难，拒绝反抗？——对不起，那不是正统宗教神学

在陀所信仰的世界中，上帝不是一个判官，一个根据你此生行善还是作恶来决定你来世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的守门员——这也太侮辱上帝了，耶稣只是一个无差别，无条件爱着所有人的存在——这是不同起源的不同宗教中“神性的爱”的共性

世俗宗教是不是总说着什么上天堂下地狱的话术来对你施加恐怖统治啊？还卖赎罪券让你上天堂啊？——对不起，那是世俗学会计，也不是正统宗教神学

在陀所信仰的世界中，地狱不来自上帝的审判，因为上帝根本就不审判人，地狱只是那些背弃了上帝的爱，选择以迫害、利益计算和暴力与人间兄弟姐妹交往的人的存在状态——不被爱也不去爱的存在状态，本身就是地狱，那不是审判的结果，而是这个状态本身就不可能是真正的人能忍受的

世俗宗教是不是总用下地狱恐吓你啊？——对不起，那是世俗统治伎俩，也不是正统宗教神学

在陀所信仰的世界中，人所难以承担的自由道德抉择本身有上帝来承担，他是一个不审判，从不置身事外的角色，他永远置身事内，与你一起承担，与你同在，陪伴你，宽恕你，指引你，而在这个上帝都从不站在道德高地当审判者的世界中，人类中的任何一个更是不能成为站在道德高地的审判者——人间罪恶不可能与你完全无关，这是我们要一起用爱去化解的罪恶，而不是供你站在道德高地，置身事外，凸显自己优越感的机会

世俗宗教是不是动不动搞宗教法庭的审判啊？世俗社会是不是充满了毫无关怀却总站在道德高地的人啊（他们甚至还指责受害者）？——对不起，那也是世俗世界，不是宗教神学

陀的信仰世界中，站着一个无条件无差别爱人的上帝，他置身事内

而科学，是一种不沾身的真理，它解释，它预测，可它绝对无法承担，无法选择，无法与你一起承担自由的重量

「开始挥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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